高原台北 青藏盆地 邱醫生的處方箋


 

自一九九六年起,和王志宏先生共同執行「馬背上醫生」的醫療計畫,主要在四川省甘孜州培訓當地基層醫療人員,解決高原牧民「缺醫少藥」的窘境。自一九九六年起至二○○八年止,共培訓三百二十六名村級鄉村醫生,自二○○九年開始,在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執行基層醫療計畫,與王志宏先生同維護青藏高原上牧民的健康,與促進當地的醫療發展。

「你什麼時候出第二本書?」很多朋友在看過《挖蟲草的女孩》一書後經常問我。因為那是本將十幾年來的所見所聞的歷經寫出來的書,所以本以為可能要十五年後才會寫第二本,除了心想沒有那麼多東西呈現給大家外,其實還是擔心很多人的想法,那就是「續集永遠沒第一集好看 (不論電影或小說等)」,《暮光之城》(twilight)就是最好例子。

「你為什麼只幫大陸人,而不幫台灣人?」在我剛做「馬背上醫生」基層醫療計畫幾年後,有一次演講結束,台下有位聽眾用尖銳的台語問我。雖然在《挖蟲草的女孩》的一章「給我一個理由」中,我間接地回答他的問題。可是這問題一直還是縈繞在腦海,希望能有一天能夠超越這個問題。

直到有一天,門診的癌症病人拿蟲草(冬蟲夏草簡稱)和靈芝來問我可不可以吃,當時我剛從青藏高原回來,在當地也碰到販賣假靈芝和所費不貲的蟲草,這時心念一轉:「為什麼我不能將藏族文化當中所看到的,結合在台灣癌症的病人所面對整合醫療的困境與疑惑,做闡述與通盤解說,如此,又能幫助高原藏族,也能幫助台灣的癌症病人。」

隨著科技的進展與社會觀念的快速變遷,多少原本懷抱著滿腔理想的醫生,因日益衰退的醫病關係而轉向醫美領域?在堅持做「馬背上醫生」青藏高原醫療計畫十八年,目前還在進行的同時,以同樣的堅持態度去開啟台灣癌症整合醫療新的一頁,我相信這不只是一條漫漫長路,不只是危險重重,而且是一條沒有終點的旅程。

懷著猶如書寫第一本書的心態,戰戰兢兢地描述藏族文化與傳統醫學的同時,也心有所感地刻畫癌症病人或家屬的心境與情緒,期望藉著現代醫學的治療實證,加上補充替代療法的可能助益,讓罹癌患者、患者家屬與害怕得癌症的人能深入了解台灣癌症整合醫療的真諦。

若說第一本書《挖蟲草的女孩》是描述做「一輩子想起來會笑的事」,那麼這本就是描述做「一件大家想起來會笑的事」了。

當年往診時的父親 如今馬背上的自己

時序隆冬,藏曆大寒。高原上的寒風,凜冽。尼瑪家的燈光,昏黃。

尼瑪是個鄉村醫生,也就是俗稱的「赤腳醫生」,正在家裡準備放「雪珠子的油」的瓶子。雪珠子,就是「旱獺」(Marmota bobak ),是草原齧齒科動物,在草壩上到處鑽洞築巢破壞草場。由於長期棲息在高海拔,皮下脂肪非常肥厚,村醫經常刮取毛皮下脂肪放進一個廣口瓶中,放久之後裡面的油脂可以拿來當作燙傷之後的塗料,據說效果非常好。

「碰,碰,碰」急促的敲門聲,劃破了暗夜的靜寂……。「尼瑪,快跟我走,我母親在家裡突然倒下去,叫也叫不醒,不知道怎麼回事,你可以來看一下嗎?」在尼瑪開了門後,多杰氣喘吁吁地在門口問著。

在屋子裡尼瑪問清楚事情原委之後馬上收拾些東西,跟屋裡的女孩交代要出門,臨走的時候還特別將針包(放針灸器具的包布)和一支前面L型頭的金屬棒,用上有藏文咒文的五色經幡仔細地包好帶走。那女孩在被寒風打得吱吱作響的門口,目送他們兩人消失在無垠漆黑的草壩中。數天後,尼瑪回到家跟那女孩說,多杰的母親因腦中風過世了。

剛從「馬背上醫生」訓練出來的村醫尼瑪口中聽到「你可以來看一下嗎?」的時候,身為醫生的我就覺得沒問題呀,去「看一下」有什麼關係,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可是聽到尼瑪花了兩天的時間才到多杰的家,又花了兩天的時間回到住的地方,才知道在這地廣人稀的青藏高原上,有多少牧民因為無法得到及時的醫療照顧而失去生命,也才領悟到「馬背上醫生」存在的重要與價值。

在唏噓這段故事的同時,一段發生在台北久遠的記憶,愈來愈清晰愈來愈真實地出現在腦海裡。

「把拔,你要去哪裡?」當時小學的我看著父親將聽診器、針筒鐵盒、酒精瓶子(當時候沒有酒精棉墊)、紗布,白色醫師服等,放在一個底約一呎長、頂是半圓形的黑色小箱子裡,回過頭來對我說:「我要去『往診』,要跟我去嗎?」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往診」。

往診,是當時日治時代醫生受病人家屬之託到病患家中看病的意思。記得那天是到一個叫「阿茸」的女病人家中往診。其實阿茸家離父親醫院大約兩條大街的路程,可是對小孩子的腳程而言,還真的很遠。剛進她家門口就有一位老先生引父親到暗暗的閣樓,而我因為後頭有一隻很大的黑狗而緊緊地抓住父親粗大的手跟著上去。大概父親以前養過五、六隻獵犬,跟他一起在北新莊或宜蘭地區狩獵山豬,才輕聲地「噓」的一聲口令,狗就停在原地不動,那時候只覺得父親「好強」。

在幽暗的閣樓只露出一扇小小的窗戶,只見阿茸躺在床上,左胸微脹一上一下地好像很喘的樣子,很費力地回答父親的問診,旁邊老先生幫著扶起阿茸回應並拍拍她的背部。

當父親戴上聽診器將阿茸的衣服撩開,躲在父親後面的我從白色的衣服縫隙,依稀看到阿茸左胸前隆起一顆拳頭大的東西(後來才知道那是乳癌),旁邊紅紅的小顆粒散布在整個胸部,隆起的地方還滲著血水……。還好轉過身來父親的白衣服遮住了我的視線,也讓我有抓住衣角退回門口的機會。

下閣樓往門口走的時候,我發現我比較不怕黑狗反而比較怕上閣樓了。在樓下父親跟老先生和來醫院請父親往診的人,比手畫腳地說了一些話,還比著左胸劃到右胸,右上腹以及頭部,還做咳嗽狀。老先生他兩人點頭之後,很恭敬地送父親出門口。

「那阿婆怎麼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問著父親。「她長了惡性腫瘤已經轉移到肺臟,已經沒辦法醫治了,」父親幽幽地說,「一年前我要她開刀,她說不會痛就沒開了。」父親又接著說:「你要記著,醫生只醫得了病,醫不了命。有些人開完刀就完全不會復發,有些人開完不久就到處轉移。病人要得什麼樣的惡性腫瘤我們無法決定,但是我們醫生就是要盡力幫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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